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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和画谱二十卷，不著撰人名氏，记宋徽宗朝内府所藏诸画，前有宣和庚子御制序。然
序中称“今天子”云云，乃类臣子之颂词，疑标题误也。所载共二百三十一人，计六千三
百九十六轴，分为十门：一、道释，二、人物，三、宫室，四、蕃族，五、龙鱼，六、
山水，七、鸟兽，八、花木，九、墨竹，十、蔬果。考赵彦卫雲麓漫钞载：“宣和画学，
分六科：一曰
小异，盖後又更定其条目也。蔡绦
年後罢去，继以米莆辈。迨至末年，上方所藏，率至千计。吾以宣和癸卯岁，尝得见其
目”云云。癸卯在庚子後三年，当时书画二谱，盖即就其目，排比成书欤？徽宗绘事本
工，米莆又称精鉴，故其所录，收藏家據以为征，非王黼等所辑博古图，动辄舛谬者比。
绦又称“御府所秘古来丹靑，其最高远者，以曹不兴玄女授黄帝兵符图为第一，曹髦卞
莊子刺虎图第二，谢稚烈女贞节图第三，自馀始数顾陆僧繇而下，与今本次第不同。盖
作谱之时，乃分类排纂，其收藏之目，则以时代先後为差也”。又“卞莊子刺虎图，今本
作卫协，不作曹髦，则幷标题名氏亦有所考正更易矣”。王肯堂笔尘曰“画谱採荟诸家记
录或臣下撰述，不出一手，故有自相矛盾者。如山水部称王士元兼有诸家之妙，而宫室
部以早隶目之之类，许道寧条称张文懿公深加歎赏，亦非徽宗口语，盖仍刘道醇名画评
之词”云云。案肯堂以是书为徽宗御撰，盖亦未详绎序文，然所指抵牾之处，则固切中
其失也。
志于道，據于德，依于仁，游于艺。艺也者，虽志道之士所不能忘，然特游之而已。画
亦艺也，进乎妙，则不知艺之为道，道之为艺，此梓庆之削鐻，轮扁之斫轮，昔人亦有
所取焉。于是画道释像与夫儒冠之风仪，使人瞻之仰之，其有造形而悟者，岂曰小補之
哉。故道释门因以三教附焉。自晋宋以来，还迄于本朝，其以道释名家者，得四十九人。
晋宋则顾陆，梁隋则张展辈，盖一时出乎其类，拔乎其萃者矣。至于有唐，则吴道玄遂
称独步，殆将前无古人。五代如曹仲元，亦骎骎度越前辈。至本朝，则绘事之工，凌轹
晋宋间，人物如道士李得柔，画神仙得之于气骨，设色之妙，一时名重，如孙知微辈，
皆风斯在下。然其馀非不善也，求之谱系，当得其详，姑以著者槪见于此。若赵裔、高
文进辈，于道释亦借借知名者，然裔学朱由，如婢作夫人，擧止羞涩，终不似真；文进
蜀人，世俗多以蜀画为名家，是虚得名，此谱所以黜之。
顾恺之，字长康，小字虎头，晋陵无锡人。義熙中为散骑常侍。恺之博学有才气，丹靑
亦造其妙，而俗传谓之三绝：画绝，痴绝，才绝。方时为谢安知名，以谓自生民以来，
未之有也。恺之每画人成，或数年不点目睛，人问其故，答曰：“四体妍媸，本亡关于
妙处，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尝图裴楷像，颊上加三毛，观者觉神明殊勝。又为谢
鲲像在石巖裡，云：“此子宜置在丘壑中。”欲图殷仲堪，仲堪有目病，固辞，恺之曰：
“明府正为眼耳，若明点瞳子，飞白拂上，使如轻雲之蔽月，岂不美乎？”仲堪乃从之。
尝于
百万。”已而果如之。杜甫题
独立无偶，妙造精微，虽苟卫曹张，未足以方驾也。谢赫以谓“迹不逮意，声过于实”，
岂知恺之者。惜今罕见其画，盖恺之深自秘惜，如尝以一厨画寄桓温家，而後为温窃取，
则恺之之画，所以传于世者，宜罕见之也。今御府所藏九：
陆探微，吴人也。善画，事明帝，在左右，丹靑之妙，众所推称，其名略见于宋书。人
谓“画有六法，自古尟能足之，探微得法为备，穷理尽性，事绝言象，包前孕後，古今
独立”，真万代之耆龟衡鉴也。议者率以顾陆僧繇为之品第，或譬之论书，“顾陆则锺张，
僧繇则逸少也”，是知书画同体。又曰“张得其肉，陆得其骨，顾得其神”，言肉则浅，
言骨则深，言神则妙；深浅神妙，不有间乎。探微虽介于二者，然摭古今之说，若兼有
之，但得骨则精深可知矣。岂非顾在前，愈于己，则陆当居後；独言陆，则可以绝人耶。
探微平生所画者，多爱图古圣贤像，不为无意。近时米芾喜论画，尝谓“明白易辨者，
唯顾陆与吴生”，讵不信夫。二子绥洪、绥肃，以家学传授，作画亦工，不坠素习，绰有
父风，而终不近也。张彦远谓“体运遒擧，风力顿挫，一点一拂，动笔新奇”，固自不凡
矣。然能之而不从事于此，故传世者极少。尝于麻纸画释迦像，为时所珍，盖麻纸缓肤
饮墨，不受推笔，亦丹靑家所难，宜得誉云。洪肃亦绍箕裘，见闻习尙，往往有不待学
而能者，名载谱录，而所画不传，岂非为父兄之所掩乎？今御府所藏一十：
居外，每想见其面目，即遣僧繇乘，传写之以归，对之如见其人。江陵
僧繇画庐舍那及孔子像，明帝见之，怪以孔子参
此无恙耳。”又尝于金陵
请点之，因为落墨，才及二龙，果雷电破壁，徐视画，已失之矣，独二龙未点睛者在焉。
世谓僧繇画“骨气奇伟，规模宏逸，六法精备，当与顾陆幷驰争先”。僧繇画，释氏为多，
盖武帝时崇尙释氏，故僧繇之画，往往从一时之好。今御府所藏十有六：
展子虔，历北齐、周
写江山远近之势尤工，故咫尺有千里趣。僧琮谓“子虔触物留情，备皆绝妙”，是能作难
写之状，略与诗人同者也。今御府所藏二十：
董展，字伯仁，汝南人也。以才艺称，鄕里号为“智海”，官至光禄大夫、殿内将军。尤
长于画，虽无祖述，不愧前贤，夙德名流，见者失色。但地处平原，而无江山之助；与
戎马为邻，而无中朝冠冕之仪，非其不至也，盖风声地气之所习尔。伯仁与展子虔齐名
于时，然董造其微，展得其骏，展于董之台阁则不及，董于展之车马则乏所长焉。是则
董之视展，盖亦犹诗家之李杜也。展作道经变相，尤为世所称赏，自非画外有情，参灵
酌妙，入华胥之梦，与化人同遊，何以臻此。今御府所藏一：
阎立德，历官工部尙书。父毘，在隋以丹靑得名。与弟立本，家学俱造其妙。唐贞观中，
东蛮谢元深入朝，颜师古奏言：“昔周武时远国归款，乃集其事为王会图，今卉服鸟章，
俱集蛮邸，实可图写。”因命立德等图之。其序位之际，折旋规矩，端簪奉笏之仪，与夫
鼻饮头飞，人物诡异之状，莫不备该毫末，故李嗣真云“大安博陵，难兄难弟”，谓立德
立本也。今御府所藏九：
阎立本，总章元年以司平太常伯拜右相，有应务之才。与兄立德以善画齐名，立本尤工
于形似。初，唐太宗与侍臣泛舟春苑池，见异鸟容与波上，喜见颜色，诏坐者赋诗，召立
本写焉。阁外传呼画师阎立本，时立本已为主爵郞中，俯伏池左，研吮丹粉，顾视坐者，
愧与汗下。归戒其子曰：“吾少读书，文词不减侪辈，今独以画见名，遂与厕役等，若
曹愼毋习。”然性所好，欲罢不能也。及为右相，而姜恪以战功擢左相，故时人有“左相
宣威沙漠，右相驰誉丹靑”之嘲。尝奉诏写太宗真容，後有善画者传于玄都观，以镇九
五冈之气，犹可以仰神武之英威也。又写秦府十八学士、凌烟阁功臣等，悉皆辉映前古，
时人咸称其妙。尝作醉道图，或以
虚得名耳。”明日又往，曰：“犹是近代佳手。”明日又往，曰：“名下定无虚士。”坐卧观
之，留宿其下，十日不能去，是犹欧阳询之见索靖碑也。且立本以阁外传呼画师，至戒
其子弟毋习，而张彦远正以
且戴安道碎琴，不为王门之伶人；而阮千里终日应客不倦，议者以安道不如千里之达也。
然渔阳掺挝，果可以辱祢衡耶！今御府所藏四十有二：
张孝师，为骠骑尉。善画，尝死而复生，故画地狱相为尤工，是皆冥游所见，非与想像
得之者比也。吴道玄见其画，因效为地狱变相。画评谓“孝师众制有功，未为尽善，而
地狱变相，群雄推服”，宜道玄之肯摹仿也。然怪力乱神，圣人所不语，宜孝师以冥游特
纪于画，而不为传也。今御府所藏一：
范长寿，不知何许人？学
于山川形势，屈曲向背，分佈远近，各有条理，而其间室庐放牧之所在，牛羊鸡犬，龁
草饮水，动作态度，生意具焉。人谓可以企及僧繇也，当时得名甚著。官止司人校尉。
今御府所藏二：
何长寿，与范长寿同师法，故所画多相类，然一源而异派，论者次之。至于幷驾齐驱，
得名则均也。初，何与范俱作醉道图传于世，好事者以僧繇名之，盖必有能辨之者云。
今御府所藏二：
尉迟乙僧，吐火罗国胡人也。
授宿卫官，封郡公。时人以跋质那为大尉迟，乙僧为小尉迟，盖父子皆擅丹靑之妙，人
故以大小尉迟为之别也。乙僧尝于慈惠寺塔前画千手眼降魔像，时号奇踪，然衣冠物像，
略无中都仪形，其用笔妙处，遂与阎立本为之上下也。盖立本画外国，妙于前古；乙僧
画中国人物，一无所闻；由是评之，优劣为之遂分。今御府所藏八：